人工智能（AI）的浪潮下，由於智能及獲取資訊的成本正在不斷下降，AI 專家稱之為「智能商品化」（The Commoditization of Intelligence）的趨勢正悄然成形。這股趨勢正在徹底改變我們獲取知識的方式，及重塑各行各業的遊戲規則。
所謂「商品化」，是指原本稀缺、昂貴的服務或能力，變得如同水電煤等基礎商品一般，普及、廉價且易於獲取。
智能成本趨零的秘方：自適應計算
要理解智能為何會變得愈來愈便宜，我們必須先認識AI發展的兩個階段。第一階段是「開拓前沿」，研究人員竭力讓AI學習它之前未能掌握好新能力，反映在過往數年我們能看到模型在多項AI能力測試的表現的不斷提升。一旦某項能力被攻克，便會迅速進入第二階段：「商品化」。以AI在各項能力測試的表現為例，它達到特定水平所需的運算成本，正以驚人速度按年遞減。原本需要用十美元運算成本才能達到的智能水平，往往一年後只需兩美元就能達成。
這背後的一大原因，是「自適應計算」（Adaptive Computing）在生成性AI領域的大規模應用。在2024年以前，無論問題是「加州首府是哪裏」的常識題，還是艱澀的奧數競賽題，模型處理它們所耗費的算力幾乎是固定的，彷彿用同一把大錘去敲打所有釘子，效率低下。
如今，我們進入了自適應計算時代。模型能根據任務的複雜程度，動態調整所需的計算資源。面對簡單問題，它能以極低的成本快速解決；面對複雜難題，才投入更多算力。這好比AI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工具箱，並學習了精準選用最合適的工具的能力，因此能夠持續壓低達成任務的需耗費的算力，無需每次任務都投入大量資源處理。OpenAI一年多前發布的o1模型便是此技術的先行者，目前前沿模型都已應用了類似技術。
資訊獲取革命：從數周到幾分鐘
智能商品化的另一面，是獲取公開資訊的時間成本急劇壓縮。我們可以將資訊檢索劃分為四個時代：
- 前互聯網時代： 查證「1973年荷蘭海牙人口」，可能需要親赴圖書館，翻閱數小時的百科全書。
- 互聯網時代： 透過搜尋引擎，花費數分鐘瀏覽網頁便能找到答案。
- 聊天機械人時代： 直接提問，答案幾乎即時呈現。
- 智能代理（Agent）時代： 即使面對更刁鑽的問題，亦能迎刃而解。
試想一個更複雜的查詢：「1973年海牙有多少對新人結婚？」在前互聯網時代，若非身在菲律賓，這幾乎是個需要數周跨國查訪才能完成的任務。在互聯網時代，語言隔閡與資料庫的隱晦，亦是一大障礙。然而在智能代理時代，AI能自主規劃步驟，例如訪問荷蘭中央統計局（CBS）網站，模擬點擊，執行資料庫查詢，最終在幾分鐘內找出答案。
OpenAI為此設計了一個名為BrowseComp的能力測試，包含一系列答案易於驗證、但尋找過程極其耗時的問題。結果顯示，許多人類專家需花費數小時甚至無法完成的任務，AI模型已能解決近半。這預示着，一個「即時知識」的時代即將來臨，任何公開可用的資訊，都能在彈指之間為你所用。
新時代的衝擊與反思
智能與知識的商品化，將帶來三大深遠變革：
一、領域民主化： 過去因知識門檻而將普通人拒之門外的領域，將變得更加開放。編程是絕佳例子，代碼生成工具正讓不懂程式語言的人也能創造軟件。個人健康管理亦然，以往需依賴醫生權威的健康規劃，如今借助AI提供的專業資訊，個人將有能力主導自己的健康探索。
二、私有資訊價值凸顯： 當公開資訊的獲取成本趨近於零，那些私密的、內部的、非公開的資訊，其相對價值將會暴漲。正如在樓市中，「非市場掛牌」的獨家盤源遠比公開資訊更具價值。擁有多少獨家數據，會是未來企業的核心競爭力。
三、個人化資訊流誕生： 我們將從一個「人人共享的公共互聯網」，過渡到一個「為你量身訂製的個人化互聯網」。資訊的獲取將變得無比流暢，你關心的議題、需要的答案，都將以最符合你認知習慣的方式，主動呈現在你眼前。
AI正將「智能」與「知識」從昔日的稀缺資源，轉化為如水電煤一樣隨手可得的基礎設施。當找出答案的成本趨近於零，真正保持稀缺、甚至愈發珍貴的，將不再是答案本身，而是「提問的能力」。所有能力的價值，都將在AI革命被重新定義。
本文原刊於明報，刊登日期為 2025 年 10 月 27 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