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全球人工智能競賽,基本上已是中美兩強之爭,目前美國略佔上風,中國緊追不捨。這種你追我趕的格局,並非始於今日。過去十多年的新創科領域,例如電動車、智能手機、短視頻,皆呈現中美角力之態。與之相比,曾在科技史上風光一時的歐洲,則顯得步伐滯後。
這現象帶來不少疑問。中國文化向來不以鼓勵創新著稱,為何近年科技成就卻有目共睹?同為西方文化,歐洲為何遠遠落後於美國?為何真正的「顛覆式創新」多出現在美國,而非其他地方?
欲解答此等問題,須從創新的本質與類型說起。
顛覆式創新 vs 漸進式創新
科研創新的基本框架,是提出假設,然後以實驗或推理加以驗證。根據成本與影響力不同,我們可將創新簡單分為兩類:顛覆式創新與漸進式創新。
顛覆式創新旨在開創新範式,提出從未存在的理論、產品或技術,並對社會產生深遠影響,例如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,徹底顛覆牛頓力學;或伊隆‧馬斯克創辦 SpaceX,以可重用火箭徹底改寫航天成本規則。這類研究無可借鑑對象,研究人員往往需自第一性原理出發,根據基礎原理進行推演,然後大量試驗直至找到突破點。這類創新沒有明確路線,成本高昂、周期漫長,回報充滿不確定性,極度依賴天才的洞見與靈光乍現。這類研究難以KPI衡量,需要環境容忍失敗,容許天才自由發揮。
在企業界,Google 曾推行 20% 時間制,允許員工每週花一天進行自己有興趣的項目,當年 Gmail、Google Maps 均由此誕生。中國 DeepSeek 創始人梁文峰亦說過「重大創新往往都是自己產生的,不是刻意安排的,更不是教出來的;我們沒有 KPI,也沒有所謂的任務」,一年前震驚世界的 DeepSeek V3 的核心架構 MLA 就是一個經典例子:它最初只是某位研究員的興趣專案,在團隊的全力支持下,最終發展成為降低 AI 模型成本、提升效能的關鍵突破。
相比之下,漸進式創新則是在既有範式上「添磚加瓦」,方向已明確,路徑已存在,只需更高效、更廉價或更優雅的做法。例如,自GPT模型驗證了大型語言模型的巨大潛力與規模法則後,全球科企便蜂擁而上,聚焦於如何更高效地運用數據與算力,以逐步提升模型智能、壓縮成本。這類創新技術路線清晰、回報週期短,測試速度快,比較能夠勤能補拙。速度與執行力,往往比天分重要。
以字節跳動為例,旗下 TikTok 和抖音均以極高密度的 A/B 測試著稱。每一個按鈕顏色、每一段推送算法,都可能有數百個版本在不同用戶群體中同時測試。據稱 TikTok 工程團隊每天會進行超過一萬次小規模測量,並以秒級迭代速度調優,從而把用戶體驗做到最好,風靡全球。
人才、競爭、資本、耐心
理解兩種創新型態,我們便能解釋中美差異:
顛覆式創新所需的,是「頂尖人才」與「資本」,吸引全球最優秀人才,配合海量資金,讓他們有足夠資源按自己想法自由探索。這正是作為全球人才熔爐和金融中心的美國所擅長之處。
漸進式創新則講求「人才規模」與「執行力」,需要大量科研人員,長時間高效率工作,透過足夠多的實驗迭代拉開差距。中國擁有全球最龐大的科研人員及工程師數量,加上其勤奮文化,正利於在特定賽道上進行高強度的迭代競賽。
綜觀數百年科技史,成功的創新生態,離不開四大支柱:
一、人數充裕且水平頂尖的科研人才庫;
二、激烈的市場競爭,作為創新的催化劑;
三、雄厚的資本,特別是敢於承受失敗的風險投資(Venture Capital);
四、容許失敗的耐心。
因此自從一零年代,中國經濟水平起飛和教育普及後,馬上在多個科技領域急起直追,對著龍頭大哥緊追不捨,甚至已在短視頻及新能源等賽道成為第一。強如馬斯克,亦無法在電動車賽道對中國車企建立競爭優勢。但是,中國亦鮮有由 0 到 1 的顛覆式創新。如一位內地科技巨頭高層所言,OpenAI在未有盈收模式前已獲近二百億元人民幣的風險投資,在 ChatGPT 出現前,能招來多位頂尖科研人員消耗大量資源研究多年,「這在國內是難以想像的」。
至於歐洲,和中美相比,吸引外來人才能力不如美國,本土人才量不如中國,競爭壓力不夠創新動力不大,風險投資缺乏。雖然靠著其體量,在生物科技、綠能、高端精密設備仍具領先地位,但在近十多年的創新領域追趕還是顯得有心無力
當下香港銳意推動產業轉型,發展高新科技,正需從上述四點着手,對症下藥。香港社會從不乏競爭,但在吸納人才、培育創投生態,以及給予創新者更長遠的耐心方面,顯然有待加強。這需要產官學研各界共同努力,方能為香港的創科產業打響名堂。
本文原刊於明報,刊登日期為 2025 年 11 月 20 日。